【現場·我在我思】明知還會倒下 仍有站起來的勇氣
“當蹲在公共衛生間里,想盡辦法卻難以起身的情況越來越頻繁地發生后,你如常出門的勇氣從何而來呢?”—— 在《與“肯尼迪”共度漫長歲月》(見1月10日《工人日報》)這篇稿件采訪期間,這個問題我至少問了劉期達3次。
劉期達患有會導致全身肌肉逐步萎縮的罕見病——肯尼迪病,這種疾病目前尚無明確有效的治療方法。因為蹲起力量不斷減弱,過去幾年在外如廁時,劉期達常常要打電話找親友或請同在衛生間的陌生人將自己扶起。其中的尷尬和無助可想而知。
相比在30歲出頭的年紀、美好未來近在眼前時得了罕見病的巨大心理落差,“如廁焦慮”聽起來似乎有些微不足道,但這種“蹲下去就起不來”的情況會反反復復發生,它每發生一次,都像是無情地拳擊了病人一次。
類似重復、瑣碎又看不到有改變預期的麻煩事,在劉期達確診后的十多年里一直在增加,比如,他持續行走的距離越來越短,坐下后要起身的難度越來越大,雙手能做的精細動作越來越少……
同為無藥可治的肌萎縮類罕見病,和病情進展更快、患者預期壽命更短的“漸凍癥”相比,“溫和”的肯尼迪病天生少了些“主角光環”,要是說得冷酷點,雖然它會持續影響生活質量,但人好歹能較長時間地存活。
身為罕見病患者,劉期達的故事乍看起來并沒有太多“跌宕起伏”,他做得更多的,是手拿一本很大可能性已經寫上“罕見結尾”的人生劇本,依然要給它填滿最平常的中間過程。
生病前他被公認為性格開朗有活力,生病后朋友和同事從沒感覺到他向外傳遞悲情和悲觀;生病前他是湘潭大學當時最年輕的副處級干部,生病后雖不再追求晉升,但在每個崗位他都能順利甚至優秀地完成工作;生病前他是父母的驕傲,生病后他不僅盡到贍養義務,還拖著沉重的雙腿照顧患癌的父親直至父親去世;就連他與妻子的婚姻,也并沒因罕見病而特殊,甜蜜、拌嘴、磨合,等等,一樣不少。
在跟拍劉期達10年后,媒體人范軍威說,這期間變化的是他的身體機能,不變的是不懈努力生活的心態。
因為病情發展慢,肯尼迪病患者可以在一定期限里“潛伏”于常人中。十多年間,早已公開病情的劉期達承擔的責任、扮演的角色、有過的經歷絲毫無異于常人。他是個罕見病人,但在最壞的結局到來前,他都在以尋常之心過人生。
其實,目前全球已知的7000余種罕見病中,在醫療和社會條件具備的前提下,不少患者都可以“尋常地活著”。在我國,隨著近年來“罕見病特效藥進醫保”進度加快,一些患者得以及時接受治療,而在劉期達的生活中,更完備的無障礙設施、更包容的工作環境給了他諸多幫助。
對于前述被問了3次的問題,劉期達首先承認了最初被疾病打擊時的憤怒和痛苦,接著便提高了音量,“可是我心里不服,就想跟它干!”隨即他又笑了,“當我每一次最終站起來時,就能從這件再倒霉不過的事情上找到一點成就感。”
這樣的回答正是劉期達給我的感覺——他帶著一種力量,親切且堅韌的力量。
采訪中,多位劉期達的身邊人提到,他的經歷是對自己的激勵。這并非一種場面話。
普通人手中的人生劇本往往“一眼望不到頭”,但同樣可能遇到“反復且無解”的麻煩事,同樣可能在某個時刻遭遇意外或挫折。這種時候,對普通人來說,最有效的可能就是那種親切且堅韌的力量,它不是苛求我們成為堅不可摧的超人,也不是簡單地讓我們在第N次倒下后第N+1次站起來。它給予我們的,是明知道下一次還會被打倒,但仍有站起來并笑一笑的勇氣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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