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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人日報 2024年11月24日 星期一

父親的線錘

王秀蘭
《工人日報》(2024年11月24日 03版)

父親是個泥瓦匠,被稱為“刀把手”,也就是壘磚砌墻的高手。父親技術高超之處,就在于他隨身攜帶的線錘。

線錘由錘身和錘線兩部分組成。錘身呈圓錐形,鐵制的,堅硬厚重;錐尖圓滑,不易傷人;錘身上部平整如鏡,形成一個圓面,圓面中間有一小孔,用螺絲螺母雙向配合,把錘線一端盤緊在里面,形成一個牢固的整體。錘線是一根尼龍絲,長約三尺,很堅韌。入手處,被父親暖心地挽個便于勾抓的扣圈。如此,父親的線錘就渾然天成。干活時,父親手指一勾錘線,錘身便一上一下,打著歡兒,跟著父親的節奏,走上樓層的邊角四壁,開始大顯身手。

壘墻時,父親先把線錘掛在墻基上,泥刀頻頻出手,一抹,一覆,墻體迅速成型。每壘幾磚,父親都會用眼睛標尺打量一番。只見他閉起一只眼睛,用另一只眼睛聚精會神地察看墻磚與線錘的貼合度,判斷在不在一條直線上,需不需要拆磚重砌等。他那兩只犀利的眼睛,輪流上陣,把小活干得那叫一個漂亮。

有一次,父親帶領幾個工人壘房基四個垛角。其中一人,壘出來的墻,整體不錯,就是中間有幾塊磚外凸。父親說不好看,會影響整體布局,讓他拆了重砌。那人年輕氣盛,不服氣地反駁:“你也太認真了吧!這點瑕疵算什么,干活不容易,何必要返工?”父親看他無動于衷,也不和他計較,親自干起來。他費力拆掉已砌好的墻,用線錘標直瞄準,一磚覆一磚地壘好修直……新房竣工時,主家對父親干的活非常滿意,大加贊賞之外,非要給父親多加幾個工錢。父親死活不要,說是談好的價錢,哪能多收?主家過意不去,最后備一桌豐盛的飯菜犒勞父親,以表謝意。

多年后,輪到我家蓋新樓,父親年歲已高,我們不想讓他受累,就把活“外包”了。本想著自己省點勁,少操點心,誰知父親帶著他的工具箱不請自來,準時出現在我們家,當然線錘是必不可少的。干自家的活,父親更上心了,只見他拿著線錘親臨現場,兢兢業業地到處量著,哪里有凸磚凹角,哪里有傾斜,哪里泥灰抹得少,他都一一給予修正。沒過多久,他就和工人們打成一片,還親自上手指導。工人們豎著大拇指打趣他:“行家一出手,就知有沒有。姜還是老的辣,這房子有你在,差不了!”

就這樣,為確保新房萬無一失,大熱的天,父親舍不得休息片刻,忙前忙后地到處跑著……毒辣的太陽曬得他皮膚黝黑發亮,晶瑩的汗珠密密地掛在臉上,迫不及待地啪嗒著,跳水般爭先恐后地往下掉落;他脖子上搭的一條擦汗毛巾濕漉漉的,能擰出水來;那個標配的線錘一上一下跟著他的節奏兢兢業業地顫動著……

我勸他:“這大熱天,要多注意身體,悠著點兒干。”可父親卻毫不在乎。“你們都不知道操心,我再不操心,等出問題了,就麻煩了。有我在,這房子質量更有保障……”撂下話之后,父親又馬不停蹄地朝樓上奔去……

父親的為人處事啊,恰如繃直的線錘,它剛正不阿,不偏不倚,壘出一堵堵堅硬牢固的墻,也壘出一個個幸福的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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